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很亮,雖然還不到農曆十五,不過已經看不出來曾經是細細的上弦月,只用眼睛就可以清晰看到月亮表面凹凸不平的痕跡。整片天空沒有一絲雲氣,只剩下幾個較為明亮的星星散佈一旁,像倔強的孩子,不服輸的和明月爭輝。

阿琪從窗戶望著明月,嘆了一口氣。好美的月光,阿琪心裡想著,在這種月光下,如果我也可以像鎮上的小春和她老公一樣,兩個人一起約會就好了。阿琪的先生過世剛滿一年,這一年阿琪獨力撫養兩個孩子,靠著一間不大的傢俱行過生活。阿琪的先生會自己設計傢俱,也會修理舊傢俱。在這個人不太多的小鎮上,買新傢俱的人很少,大部分都是請阿琪的先生修理舊傢俱。可是自從阿琪的先生車禍去世之後,傢俱行的收入就不比從前。阿琪又嘆了一口氣,看著桌上的帳簿。又是赤字。這一年下來,已經快把阿琪夫婦倆微薄的存款花完了。之後該怎麼辦?阿琪每天都在煩惱這件事情。

夜漸漸深了,阿琪看著月亮,呆呆的想著自己的心事。阿琪心裡一直有一個秘密,沒有讓任何人知道。其實,阿琪是個天使,或者該說,她曾經是個天使。

在十九歲生日的那個晚上,阿琪被帶到地上來。領頭的大天使跟她說,阿琪已經滿十九歲了,滿十九歲的天使不能再用神給的舊翅膀,所以要把阿琪的翅膀收回來。大天使還說,阿琪要自己找到自己的翅膀才行。阿琪不懂那是什麼意思。

把翅膀拿下來的過程很短,也不痛。大天使把手一揮,阿琪背上的翅膀就不見了。翅膀消失的那一剎那,阿琪感到不熟悉的重量推著她。她跌倒在地上,發現那個不熟悉的重量原來是自己身體的重量。阿琪想,這真是奇怪的感覺。等她把頭一抬起來,領頭的大天使與其他的天使都消失了。

就這樣,阿琪失去了翅膀,失去了跟過去的一切聯繫,孤零零的在小鎮的廣場上,不知道該往何處去。

那個晚上好像也是這樣的天空,阿琪想,胖胖的滿月照在阿琪的身上、臉上、頭髮上,就跟今天晚上一模一樣。阿琪漫無目的的走著,夜深了,阿琪累了,她看到火車站前的長椅,走過去坐下,心裡一陣茫然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幸好過沒多久,阿琪就遇到了老先生。不過老先生總愛說阿琪是在那兒被他撿到的,搭火車還可以撿到一個漂亮的女兒,這種事情可不是常常有,老先生經常拿這件事情向親戚朋友們炫耀。

老先生-也就是阿琪丈夫的爸爸-那天正好送兒子到城裡的名師那兒當學徒,學習製作傢俱。小鎮到城裡路程並不近,老先生為了省旅館錢,決定當天來回。想到這裡,阿琪就覺得好笑:老先生先是被阿琪嚇到,頻頻問阿琪是人還是鬼,等到確定阿琪不是鬼之後,又開始埋怨阿琪不該這麼晚出現,把他嚇了一大跳。然而一知道阿琪沒有地方去,老先生不加思索就決定要收留阿琪,這讓阿琪十分感動。

比較起來,老太太就沒有老先生那麼愛說話,總是微笑的看著她的先生。阿琪想,老太太應該愛極了老先生,她雖然不愛說話,但她的眼神總是隨時留意著老先生,即使是近年來家境每況愈下,她也從沒有抱怨過。老先生是開木材行的,他從伐木場那兒買進木材,再賣給有需要的工廠。但是近年來許多大企業為了節省成本,都直接向伐木場進貨,甚至標下一塊林地,直接請工人伐木。老先生的木材行生意越來越不好,也因此老先生才會送兒子到城裡去學習傢俱製作,希望兒子能夠開拓一條新的道路。

阿琪二十二歲那年,阿琪的先生算是正式學成了傢俱製作的技術,直接在師父的店裡工作。阿琪的先生技術不錯,又有創意,製作了不少新式傢俱。但也因此招來忌妒,到處都有人在傳「師父偷徒弟的創意」的閒話,傳到後來,竟然變成師父告徒弟抄襲,鬧上了法院。阿琪的先生是個老實人,不太懂怎麼打官司,輸掉了這套傢俱設計,還賠了一些錢。

不過,阿琪想,老先生倒是相當看得開,他說技術已經學到,這個設計就算輸給別人也不打緊,以後我們再想新的設計就好。於是把木材行收掉,開了傢俱行給兒子經營,自己也在一旁幫忙。但是還不到兩個月的時間,老先生就因為急性肝炎昏迷不醒人事,什麼話都來不及交代,在短短的一天內就走了。

這對老太太來說是相當嚴重的打擊,老太太比起以前更加沉默寡言,不出門,也不笑,一整天都坐在老先生生前最愛的涼椅上發呆。這涼椅是阿琪的先生學成的時候,親手做給老先生的禮物,老先生高興得不得了,整天都坐在上面不肯起身。而老先生過世的時候,也是在那椅子上。阿琪想,為什麼命運要做這樣的殘酷安排,不出一個月,老太太也跟著病倒了。

在老太太的堅持之下,阿琪和她的先生結婚了,婚禮是在病榻旁邊完成的,老太太要兒子從衣櫃裏面拿出一條金項鍊,項鍊的墜子是用瑪瑙雕成的觀世音菩薩,雕工很細,看得出來價值不斐。由於保存得好,項鍊的黃金部份還是亮晶晶的,並沒有霧霧的氧化痕跡。老太太幫阿琪戴上項鍊,笑著說:「要你這麼漂亮的娃兒配我們家這塊木頭,真的有點委屈你了。唉,老伴盼了這麼久,還是看不到你們結婚,唉......不對,今天可不能掉眼淚啊,這是喜事、喜事,老伴他也一定很高興的。這鍊子是老伴親手幫我戴上的,這幾年不管再怎麼過不去,我也沒把它給賣了。現在我交給你,你可不要像我這麼傻,不行的時候就把它給賣了,養孩子得花不少錢....」那天老太太說了好多好多的話,而且一直笑著。阿琪記得那是個安心的、沒有什麼牽掛的笑容。而且,那也是阿琪最後一次看到老太太的笑容。

兩天後的夜晚,老太太因為昏迷不醒而送進了醫院。醫生搖搖頭,告訴小夫妻倆要有心理準備。阿琪的先生站在病床旁不知所措,阿琪則是向神禱告,祈求神挽救老太太的生命。

神啊。阿琪想。我祈求祢,請祢救救老太太。這樣一個好人,不應該有這樣悲慘的結局。神啊,祢帶走了她的先生,現在連她也要一起帶走嗎?神啊,我祈求祢,人的壽命雖有限,但請祢讓她能夠接受兒女的奉養,直到子孫繞膝行,天倫樂享盡,那時再請祢接她到祢的國度去吧。

阿琪不知道自己這樣祈禱有沒有用,但是她知道神一直沒有回應她。從前,不論神允不允諾,祈禱總會有個回應。阿琪想,也許在她的舊翅膀被取走的同時,也一併失去了傾聽神話語的能力。但是神一定聽得到我的祈禱!阿琪這樣認為,神是無所不在的,同時也更認真、更加努力的祈禱,只希望神能夠救老太太一命。

阿琪嘆了口氣。老太太最終還是沒能撐下去,而神則一直保持沉默。從那之後,阿琪就只剩下唯一的一個親人了。

[未完]

Posted by meamea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(1) Trackback(0) Hits(129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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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想寫一個關於天使的故事。寫到一半,突然發現有好

    幾本關於天使的故事的書也在同時上市,所以就沒繼續寫下去(我是怪

    人,不喜歡跟別人做一樣的事。)這篇稿子躺在我的硬碟裡面應該有二年

    了吧,可憐的孩子。翻一翻以前寫的文章,雖然文句不精美,但是充滿了

    活生生的能量。現在的好像被什麼東西蓋住一樣,怎麼會這樣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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